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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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前有段时间,因为工作需要,我经常在中关村一带逡巡。那天在母校门口的天桥上行走,多年前的心理阴影又一次被揭起。
    想当年读研时,有一门课叫“马列主义新闻思想研究”。这门课考完后,我非常绝望,估计自己肯定通不过,而若要补考,无异于再下一次地狱。那天,我臊眉搭眼地走出学校大门,上了过街天桥,有卖证件的过来与俺搭讪,便想自己难道最终要买个假文凭给家里交差、以后靠它混生活吗?不禁悲从中来,直欲抚地大哭,却又有些安慰,感觉假证至少为自己提供了一条退路。
    没想到的是,那次考试俺得分极高,人生道路上得以避过一次污点。
    此经历给我造成两个心理习惯,一是只要一上天桥,就感到万分沮丧;二是只要一看到办证广告,就开始热爱人生。
    为摆脱天桥情结,我与许多朋友念叨过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并开始了婶婶地思考人生、探讨人生。
    那天的心理活动,如果把自己说得好一些:只是想一下而已,到最后真要不及格,事到临头了,也做不到这一步;如果把自己说得糟一点:即使没有去买假文凭,但心里头也还是预演了一遍,犯罪动机大大的有。
    退一步说,最后咱拿的是真文凭,靠它行走江湖,笑傲群雄。可那个文凭……就真的货真价实吗?文凭是真的,可通往毕业的崎岖小路上,可是布满了逃课、作弊、补考啊,照样假得不能再假。
    说到上学期间的作弊补考,说到天桥上买假文凭的念头,倾听俺倾诉的朋友都非常够朋友,没有一个人因此在道德上将俺看低,反而继续说咱人格闪亮德艺双馨,真客气啊。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稍有智商的人都已经有了答案:一是那门课的设置,有必要学吗?有必要考吗?二是答案的不确定性,估计连出考题的人都不知所云,或根据时局的变化翻云覆雨,于是考试结果充满偶然性、戏剧性。所以,考过的人,人格并没有格外闪亮,没考过的人,德艺也同样双馨。
    我的思考进行到这里的时候,恰好学习了索尔仁尼琴老师的一本书。拜读之下,一句话让我铭心刻骨:不撒谎地生活。
    索老的这句话说来容易,做来似乎也容易——至少许多人可以像个问心无愧的人一样说自己就是这么活的、就是这么做的,但是,什么叫“不撒谎”呢?
    距离当年的学习生涯已经过去了好些年,不知道我考过的那门课现在还有没有。现在我可以说,这门课充满了谎言。问题就在这里:拿个假文凭欺世盗名,当然是说谎;在答题纸上写满谎言,用来换取一张真文凭,是不是也在说谎?
    凡扩招前的大学生,莫不把自己的高考成功当做人生的最大荣耀来回味品尝。我们一帮同学聚会时,聊的多是自己当年高考时多么了不起。我也同样如此——但是,自从产生了上面的思考之后,我就基本闭嘴了。就拿我高考的那一年来说,政治课的政治经济学部分,资本主义经济多么糟糕,我们在课本上充分学习了,可社会主义经济到底怎么个好法,怎么个搞法,《政治经济学》下册涉及的这部分内容,压根就不让学,也不用考了。这门课的荒谬荒诞可见一斑,但我就是靠这门课拿到了八十九分(百分制)。那些具备些独立思考能力,能看出其中的荒谬荒诞,又不愿在答卷上说谎的同学呢?至少比我少好几十分的优势。
    不合理的课程设置、制度设计下,逼着自己说一些鬼都不相信的道理,抒发一些自己都不具备的感情,写一些自己都读不下去的文字,于是就高材生了,金榜题名了,有什么可牛逼的呢?我觉得自己才像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作弊者。
    应试教育的一路谎言(当然有些课是真的,想抬杠的人免了吧)走下来,赖以安身立命的基础都不牢靠,如何还能“不撒谎地生活”?
    那几年,我因此陷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精神危机。我无法说服自己活得有理有据。
    后来看到网上流传的英国版儿童守则(又据说是国人杜撰),其中一条是“对坏人可以撒谎”,我几乎热泪盈眶。上了十几年的学,学的都是“做人要诚实”,却开始搞不清什么是“诚实”的时候,就抵不过这么一句。
    当一种强大在肆意说谎时,却要求弱小者诚实,并且还要由强大者来定义何谓“诚实”,这比屠杀还不道德。
    写到这里,就有点虚无主义的路数了,在这样一个鼓励撒谎的世道,干脆就用谎言对抗谎言,反正大家身上都不干净。
    但有时候又不是这样的。你所受的教育中,不管来自课堂还是书本,来自求学还是求生,来自读万卷书还是行万里路,那些不是谎言的部分,同样无法说服你堕落得有理有据。对坏人可以撒谎,但最好不要撒得自己都信以为真。说谎不丢人,说自己从来不说谎才丢人。
    辨清什么是谎言,比以为自己能做到“不说谎”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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