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文化与专业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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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文化与专业识力 
顾文豪 
刊于2011年10月号《人物》 
   
  汤祯兆,容我以中文系习惯呼其为汤生。当年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的一等才子,众多学妹欲一窥本尊而不得,如今腕底澜翻,走笔各大媒体副刊。可在我眼里,不论是谈日本、说AV、话电影,汤生都不折不扣仍旧是一副才子心眼观人衡世论文,或可说,读中文出身的汤祯兆早已练就了一身好功底,笔锋扫处,逢佛杀佛,逢魔杀魔。 

  我之所以斤斤计较汤生的学术出身,实因我在他最新出版的作品集《全身文化人》中读到早年的文学训练如何被其自觉转化为一种眼光和教养,换言之,汤生早已不止是通常所见那种笔下阁泪盈盈、扪心渺渺的多愁书生,毋宁说他经由文学文本的研探而淬炼出一种更为整全的观照方法——谁说文学只是抒情载恨的呆板工具? 

   
  于是,我们会在《全身文化人》中看到从“文学人”、“创作人”、到“足球人”、“电影人”、“香港人”的别具特色的分类标准。一方面呈示出汤生从来不为所谓的专业领域拘囿限定,随兴游走,枝草风光,苟有可述,亦皆阑入;另一方面更透露出汤生对于“全身文化人”的执念,今日所谓的专业主义稍不留神即滑溜出边,这种犯规越界非言其所涉及的领域有多广泛,那只是浅薄的画地为牢,真该小心自警的恰是对于专业精神的无限度恳认。这是另一种的“功利主义”,一种“凭知识去追求更大权力的想法”,换句话说,现代社会的盲从专业主义其实亦是对“权力”的变形崇拜。专业知识绝非放诸四海皆准的普世工具,又或是随意裁断任何问题的倚天屠龙,挥泄笔墨的文化人理应更加谦卑服善,“明白专业范畴的局限”,真正的专业主义首先即是知道专业的边线在哪里,专业精神合该不与世俗权力产生任何利益勾连。 

   
  是以我们会在书中读到汤生忽而戏仿鲁迅,在《不长进者的兵器与罩门》里耍弄后设游戏,或娓娓叙说他和久美子交臂而过的故事,又或在《生病志愿》中慨叹“流离的日子”中的“柴米油盐的煎熬”;又忽而化身“足球人”,借足球发表一大堆文化理论,似乎足球场于其不啻是一番理论演练场还是理论屠宰场;再作变身,影评人的汤生于时鲜口味毫不介意,单取各种小众文艺片,无论是谈金基德的欲海念力还是基斯洛夫斯基的日常政治风景,皆不取时下影评习气,不理会所谓大众兴趣,自顾自书写他的黑白记忆,令我们恍若置身于阿汤电影院。因此,若你仅仅知道善写日本风物,用汤生自己话来说,即是那个“可能更接近市场定律建构出来的”的阿汤的话,那此书完全可令你目睛大亮,原来谈日本只是汤生的一个“自选动作”而已,而果真通达博识的评论人完全可以玩耍观者瞠目称奇的“全身动作”,且玩耍得自在从容。 

  不过,话亦须说回来,适合打自由人,抱持全身文化观的汤生是不是完全忽视以至否定专业精神的重要价值呢?当然不是。事实上,无论我们多么向往文化上的共生观念,其行之有效的前提与尝试恰恰在于“要有一定的质素支撑”,而他对专业精英的微末要求亦是务请精英们“用质素而非职权来说说服我”,就此而言,“回顾整理以及强化做好自己,其实就是共生根源所在,也是对专业精神的贯彻实践”。 

  那汤生的专业质素又在哪里?容我不嫌冒昧的指出,就如开头所述,汤生始终以文学的训练来观察各类文化世相。这种训练的擦痕的最大表现之一即是他始终熟稔并化用各种东西方文学理论。如果说那些学术论文是理论的摆设,是放肆骚扰读者的理论岗哨,那汤生看似轻松自如的评论实在密布着理论的细密针脚,然而这些针脚委实温情与体贴。 

   
  有谁如他这般会将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提出的“全景敞视主义”拿来比附足球场?按福柯所言,权力既是“可见”又是无法“确知”的,犯人们被迫必须不断目睹窥视他们的监察瞭望塔,却又不自知是否正被窥视。全景敞视中,匿名的监察者究竟多少并不知晓,因此犯人愈加渴望知道自己是否以及如何被监察。汤生奇思妙想亦将足球场视为一处全景敞视,运动员是被监察者,场外的观众则是构成威胁的匿名观察者,有深意者,本该被监察者处于低端的权力系统却被悄然转化成一种有利条件,有人看自己,即便数量和时间都不确定,但“反而强化了无时无刻被注视着的主观幻想投射”。球星渴望被观看,不仅出于被注视的虚荣心,深在原因或是经由大量的匿名关注而享受不可明确估量的“权力”感。 

   
  再如当下众口流播的八卦谣传,论者皆兜兜转转于廉价的道德判断,汤生却独辟蹊径以“香港八卦系统vista版”来纵论统摄。他指出,八卦系统的精神根基是所谓“社会民主化”,意即通过民主的理念及基础,以便强化八卦监察的理据,挂民主的羊头卖商业的狗肉;其次,八卦系统的社会背景是“宗教组织的衰落与日常生活的商品化”,八卦贩卖的不是信息,而是日常生活的感性消费,借共同的谈资制造出共同的身份背景,是“城市人的一张隐形身份证”;其三,港式八卦已然升级为组合型八卦,以多元为名义,潜藏综合性消费,不含道德指涉,娱乐面前众生平等,建构一彼此有台阶下的都市文化空间。这篇论述港式八卦的宏文,把弄理论术语几至闲庭信步的地步,但亦步步踩实字字狠准。 

  随举两例即可见出汤生文章的特色,拣材不拘常格,无论小众高眉抑或平民基层,皆如履平地进出自如。对理论的熟稔并未趋于对理论的沉溺,而理论的饱满复令其文章读来有种难得的清涩,清者清通平直也,涩者别有深意也,不致匆匆带过。 

   
  所以我再三强调汤生的中文系背景。因为在我眼里,文学予人更多的永远是一份看取世界的眼光和心情,是一份操之在心冥契有道的才情。时下太多的文化讨论文字,皆失了这份心情与才情,看似头头是道,实则套了件中看却不合体的外衣而已。同时,文学相较其它学术领域更易予人共生的文化观念,不致陷入汤生反感的“专业主义”的泥沼,而直指本心的文学观照又默默涵养积蓄出一等真正的专业识力,少受各色文化杂音的搅扰,径直探勘文化世相的核心与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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