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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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人 
顾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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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2011年1月22日《新京报》
   
  实话说,迈克生错了时代。他最该生活在晚明,和张岱去湖心亭看雪,和王思任游满井,陪陈继儒考证古董,或是跟着袁家三兄弟东游西晃。好繁华,好精舍,好鲜衣美食,好骏马华灯,兼以梨园鼓吹,书蠹诗魔,天下十分风流,迈克独赏三分,落笔成文,字字妙品。 

   
  不过迈克终究不得不无奈的活在这个寡淡无聊的年代,连繁华也只是粗鄙的繁华。早年学工艺美术,现在香港煮字疗饥,撰写报纸副刊,耽溺声色吟咏,据说为人温文尔雅,下笔却极尽尖酸刻薄之能事。看似公允实则毫无人味的废话,他不写;堂皇正大曼衍不止的宏论,他也不写;虎着脸教训人的刻板聒噪,他更不写。 

   
  他是另类物语家,出其不意地摆弄玩耍文字,煞尾处让读者眼开目明,乐翻了花;他是风月鉴赏人,同志迈克最爱手捧“假性经”给世人普法弘道,谈的虽是风月,细想足以勾得出风云,谈性说命之间不使人生污秽心,反倒催人照见自己;他更是祖师奶奶的义务宣传员,举凡关于张爱玲的一言一语,他都看作天大之事,其文心之深密灵慧,祖师奶奶活转来,想必也要收他做及门弟子的吧。 

  此前至多在小圈子里声名兜转的迈克,这回一口气在内地出版了两本书,《坦白说,亲爱的》和《狐狸尾巴》。前者是专栏结集,当得起鲁迅说的“花边文学”,谈书,谈香港,谈电影,谈流行文化,也谈性,视角依然刁钻,语气仍旧促狭;后者为游历之书,尼斯、柏林、布拉格,鸿爪所过,以不同的心情留下不一样的文字注解,花花世界的冷眼观光客,对己守口如瓶,下笔肆无忌惮,是一圈心灵走光的蛛丝马迹。 

   
  就我自己的口味,更喜欢《坦白说》。初看书名,陡然一惊——谁起得出这么好的名字?待晃到目录,更是坐翻,“催情剂”、“包和饱”、“不敏”尤有可说,“三百人行”、“春树开花”、“多少狠”徒呼奈何,直到“一屁股”、“毛风起浪”、“你奶奶,我奶奶”,幸亏有所扶持,不然定要跌倒。迈克的书就是这样,喜欢的,一上来就意乱情迷,高潮迭起,不喜欢的,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掷书而去,破口大骂。 

   
  起标题尚属小技。迈克挑话题的眼光才是一流,准、毒、狠,一字不缺。单以电影《色,戒》为例,他就抉发出十几则话头。譬如关于女主角的遴选,当日据说呼声最高者为舒淇、巩俐和章子怡。迈克以为,若尊重原著,临阵心软的业余女间谍初登场尚在念书,论年龄,“三十出头的舒淇也嫌太成熟,遑论已过四十的巩俐”。若仅此一条,未免小觑迈克。够狠的他接着提醒读者,原著中女间谍一开始还是未经人道的处子,曲线怎能夸张,日后假戏真做,“胸部越来越高”,而历经两个寒暑的专心发育,为拿下对手,“简直需要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张爱玲循规蹈矩指点女主角身形变化,迈克顺势一枪刺来,“承受对白的假如是舒淇,恐怕会引起一阵窃笑,换上巩俐呢,必定灾难性哄堂大笑”。绝倒! 

   
  以小见大最是迈克本事。《色,戒》电影中女主角需要唱一段颇具江南风情的“弹词”,寻常人或以为这是影片出彩处,孰料迈克绝不宽贷,原著里的广东女突然亮出苏州口音,老奸巨猾的易先生怎会不起疑心?读者歆服之余,迈克道出这小小改动之后的深在原因,“我不是不知道上海在国际受落,而张爱玲又是上海的代表”,“一般没有闲情也没有智慧分辨青红皂白的受众,心目中已经搭建了猎奇色彩的上海主题公园”,这样的《色,戒》不过是“十里洋场布景板的工程”而已。 

   
  嬉笑怒骂的迈克正经起来,照样教人感动。他是文字紧张大师,对字词乱用的现象尤为不满,慨叹香港人“包饱不分”;为后辈创办文学杂志《字花》写推介,字字有心有情,鼓励年轻人在政经当道的大都会从事文字工作,犹如“参与一种与时代贴错门神的外围赌博”,孜孜不倦中终会“有朝一日开出属于自己的花”;读査建英的《八十年代访谈录》,不免回念往日时光,自惭“大气候轰烈,但是个人活得糊涂”,加之写稿题材冷门、才华限制、策略欠缺,一筹莫展成了当时唯一在《信报》长期写稿却从未被考虑开专栏的“没有神主牌的游魂野鬼”,自嘲中读得出他为人的耿直与不肯随人俯仰,“不愿意吃社交饭”;对吃香一时的海派风,迈克如此批评:“文化人的势利只有更加猖狂,王安忆登上流行榜,一句上海话也不会说的跟着‘既便’,就像稿费是以笔划计的,‘既’比‘使’值钱一点点”。 

   
  香港寸土寸金,媒体版面亦然。迈克每日操持500字专栏,一亩园地打理得精致齐整。世间文章,一路靠学养,一路靠品性,比起学养的贫困,品性的贫困更要不得。迈克的文字,芽甲一新,精彩八面,端赖他玩世出世的心态品性。卖文过活,亦写文自娱,如此才不致为专栏所伤,相反兴会淋漓,如晚明文人,短章小品,无一不妙,难得还清水出尘,惊艳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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