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为阿侬歌瀚海,茫茫瀚海即天堂”——从黄克孙译《鲁拜集》谈起

转载“卿为阿侬歌瀚海,茫茫瀚海即天堂”——从黄克孙译《鲁拜集》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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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载《博览群书》2011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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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脉望夜谭(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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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center\”>“卿为阿侬歌瀚海,茫茫瀚海即天堂”——从黄克孙译《鲁拜集》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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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center\”>江晓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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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hayyam,中译名有“莪默·伽亚谟”、“奥玛珈音”、“何雅慕”等多种),“业余”著有抒情诗集《鲁拜集》(Rubaiyat),很早以来就一直是我特别喜欢的小书之一。最初当然未能免俗,也是因为菲茨杰拉德(Edward
J.
Fitzgerald)的英译极受推崇,所以慕名而读之。郭沫若也许是国内最早的《鲁拜集》中译者,他1923年译出了《鲁拜集》。后来我开始治科学史,又知道海亚姆也是公元11~12世纪间著名的波斯天文学家,自然对《鲁拜集》更增添了兴趣。迄今为止我已经收集了四种《鲁拜集》中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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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种中译本中,我最晚读到的是黄克孙的译本。黄克孙是美籍华人,在美国拿的物理学博士学位,退休时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教授。他在普林斯顿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处的工作都是研究理论物理,在玻色-爱因斯坦凝聚和量子场论方面有建树。谁知他在物理学之外,却另有一番锦心绣口,居然用旧体诗翻译了《鲁拜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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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克孙的《鲁拜集》译本我起先是在网上看到的,那是在台湾出版的。黄译几乎全是平仄合律的绝句,足见他原来在旧诗上就是有足够造诣的,这才敢尝试用旧体诗译《鲁拜集》这样的“瓷器活”。101首译诗——郭沫若译本和黄杲炘译本也都是101首——中,我尤其激赏“卿为阿侬歌瀚海,茫茫瀚海即天堂”两句。瀚海即沙漠,原是干燥苦热之处,可是只要诗人对那美女(阿侬——中国旧时年轻女子自称)歌咏瀚海,瀚海对她来说居然就变成了天堂。这是极度夸张美女对诗人的崇拜,用今天调侃的话头来说,视之为海亚姆的“自恋”亦无不可。巧合的是,台湾版译本的封面上,印着的就是这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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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在饭局中,与我已经毕业的博士吴慧小姐闲聊,她现在在出版社工作,谈到选题开发,我就想到了黄克孙译的《鲁拜集》,建议她可以考虑从台湾引进版权。她还真听进去了,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说,我在网上查过了,你建议做的事情已经让译林出版社做掉啦。于是她从网上订购了译林版的黄克孙译《鲁拜集》,还顺便替我也订了一册。这样我才有了黄译的纸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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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拜集》的作者奥马尔·海亚姆,约生活于公元1048~1131年间,出生于波斯呼罗珊内沙布尔(纳霞堡)。古代波斯人常以职业为姓,“海亚姆”(Khayyam)意为“帐篷制作者”——但这并不足以推测出他“出生于手工业者家庭”。他的生平故事一直是波斯人引为自豪的传奇之一,他的墓地今天仍是纳霞堡的重要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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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相传海亚姆年轻时曾与尼让牟(Nizam al
Malk)和霍山(Hasam,通常译为“哈桑”)同学,就学于当时著名学者Imam
Mowaffak。三人曾发愿同享富贵。后来尼让牟成为宰相,霍山则成了在中亚地区让人闻风丧胆的匪帮首领“山中老人”。海亚姆18岁丧父,辍学谋生,往见尼让牟,但不要官职,只求得一清净地让他进行数学和天文研究,尼让牟从之,拨给年金,他被任命为“天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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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际上海亚姆先是得到撒马尔罕(今属乌兹别克)统治者的庇护,后来又应塞尔柱帝国苏丹之邀,前往领导伊斯法罕的天文台。他在那里工作了18年,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安逸的岁月。在那里,苏丹命他对当时的历法进行改革——这是他一生最重要的勋业,他当然没有忘记在《鲁拜集》中歌咏一番,例如编号第57首,黄克孙的译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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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曾司北斗与招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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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玉历天衡略整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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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纸上淋漓纵醉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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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勾除昨日与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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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可惜的是,这一首恰恰属于黄译中比较差、旧诗表达法用得相当不自然的,比如为了迁就韵脚而将“调整”一词颠倒为“整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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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亚姆最著名的数学著作是《还原与对消问题之论证》,其阿拉伯文手稿保存至今,已被译成多种文字。海亚姆定义代数学为“解方程的科学”,他创立了一种借助圆锥曲线解三次方程的方法,这是代数与几何相结合的前驱工作。他还研究过二项式展开、开方、比例等问题,详细注释过欧几里得的著作,他的《对欧几里得几何原本中困难公设的注释》一书,据说对东方数学有过积极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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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亚姆那些优美的抒情四行诗,在他本来只是略出余绪而已,谁知身后竟会因为这些四行诗而享誉全球,眼见得还有流芳百世的可能,这对他来说实为不虞之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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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59年,菲茨杰拉德将海亚姆流传下来的诗歌从波斯语译为英语出版,取名《鲁拜集》,“Rubaiyat”即波斯语“四行诗”之意。这些四行诗从此成为世界文学史上的明珠。菲茨杰拉德的英译,本来就有再创作的成分,中文译者再依据他的英译来中译,当然又是另一次再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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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种《鲁拜集》中译本,郭沫若译本和黄杲炘译本(他的书名是《柔巴依集》)都采用现代诗体,除了大致照顾韵脚,基本上不会受到别的约束。黄克孙要译成旧体诗中的绝句,难度自然就大了许多。另有于贞志的中译(仅选译30首),也采用了旧体诗中的绝句形式,但不合平仄之处比比皆是,较黄译远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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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不妨就以被用作本文标题的两句所在的那首为例,比较一下四种中译的异同优劣。这首诗是编号第12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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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 Book of Verses underneath the Bou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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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 Jug of Wine, a Loaf of Bread——and T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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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Beside me singing in the Wilder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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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Oh, Wilderness were Paradise e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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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right\”>——菲茨杰拉德英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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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柳树下放着一卷诗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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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一瓶葡萄美酒,一点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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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有你在这荒原中傍我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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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荒原呀,啊,便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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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right\”>——郭沫若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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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在枝干粗壮的树下,一卷诗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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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一大杯葡萄美酒,加一个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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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你也在我身旁,在荒野中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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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啊,在荒野中,这天堂已够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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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right\”>——黄杲炘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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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一箪疏食一壶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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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一卷诗书树下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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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卿为阿侬歌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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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茫茫瀚海即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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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right\”>——黄克孙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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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轻荫如盖耽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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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美酒干酪溢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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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为有卿卿清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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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直把僻乡作帝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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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right\”>——于贞志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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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传编号12的这首诗,是自菲茨杰拉德英译《鲁拜集》以来,这101首诗中被引用最多的。黄杲炘曾说:“据认为,除了《圣经》之外,没有任何英诗译文能象它这样为英语国家的人民所熟知。”这首诗既是如此著名,每位中译者自然都应该不敢轻慢,会使出全力提供优美译文,故通过这首诗的译文来比较各家的异同优劣,比随机挑选另外100首中的诗来比较,应该更为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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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我们来比较四家的译文。用现代诗体的郭沫若和黄杲炘,基本上不相上下,都有相当浓厚的“文艺腔”,而且诗意寡淡,明显不如用旧体诗的两家——当然我必须承认,我对旧体诗有一点偏爱。黄克孙和于贞志的译文,都力图用旧诗中常见的表达法来翻译原诗,而且都相当成功。于译中仅“僻乡”一词,不甚符合这一要求(其实既已让“干酪”入诗,不如干脆用“荒原”取代“僻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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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既用旧体诗,当然以符合平仄格律为胜,这一点上黄克孙远胜于贞志。黄译的这首平仄极为规范,完全是标准的绝句。而于译仅第四句勉强合律(也还犯了孤平),其余三句皆不成律句,说明他对旧诗格律缺乏基本的了解,或无法在旧诗格律的约束下完成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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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附带指出,四家的译文还证明了同一点:译诗是一种再创作成分很大的翻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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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鲁拜集》,(波斯)Omar Khayyam原著,(英)Edward Fitzgerald英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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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黄克孙中译本,译林出版社,2009年9月第1版,定价:1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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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郭沫若中译本,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9年1月第1版,定价:3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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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黄杲炘中译本(《柔巴依集》),上海译文出版社,1982年6月第1版,定价:1.8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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